淡淡乡愁忆叶集

发布日期:2015-04-23    来源:北京师范大学教授   作者:黄开发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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淡淡乡愁忆叶集

黄开发

叶集是皖西名镇,地处霍邱县西南的一片冲击小平原,与金寨县、河南省固始县毗邻。镇西五里,一条大沙河平缓地向北流淌,五十里汇入淮河。
   这条河叫史河。据乡贤李霁野先生回忆,在他祖辈的时期,史河紧挨镇边流过,多桅的大帆船来来往往。后来史河改道,叶集也由繁华转入衰落。予生也晚,到我记事的时候,镇子边只留下了一条窄浅的小河,再也没有大船驶过我幼时的记忆。叶集过去叫叶家集,明代永乐年间建镇。一个姓叶的徽商来到此地做买卖,渐渐会聚成镇。胡适在口述自传中说,各地汪、程、叶诸姓氏的人大多是徽商的后代,这正与叶集的情况相合。
   我家在镇北五里。记不清什么时候第一次去赶集的,但肯定是跟在大人的后头。赶集的机会不多,逢年过节是要去的。集上人多热闹,卖很多好吃的,看着让人眼馋。姥爷擅长竹编,常编些菜篮、粪筐、黄鳝笼子什么的到集上卖。晌午时分,我常到村前的路边等待姥爷迈着稳重的步子归来,往往能得到几颗硬糖。
  大人们茶余饭后少不了议论集上的事。乡下人羡慕集上人,他们好赖有一份工作,不用背着日头下西山,每月能固定吃上三十六斤的商品粮。集上找老婆困难的男青年,总能在乡下找到有模有样的姑娘。然而,乡下人又有些瞧不起集上人,他们住房狭窄,拿死工资,什么东西都要靠买,人还小气。有一句顺口溜:街上人半边脸,光叫吃饭不拿碗。意思是说,吃饭的时候来了乡下的亲戚或朋友,他们不好意思不口头上留饭,可是就不愿来真的。
   十三岁那年,我上了镇上的叶集中学,有了更多的机会熟悉叶集。我是个顽皮的孩子,喜欢到各个角落瞎转悠,有时和同学一起,更多的时候充当小镇独行侠。
  镇子南北五里,东西三四里,东、西街和南、北街呈字形。很早以前,叶集人就 五里长街自豪。南、北街俗称南头子、北头子,东街不成规模,好像没有人这样叫它。街道上漫着不规则、高低不平的鹅卵石和青石条,冬天化冻的时候满街黑泥,无处下脚,穿带靿子的胶靴才不用小心脚底下。因为家住北面,最常到的就是北街。紧北头与去河南固始县的公路相连,是回民聚集区。居民住着低矮的草房,主要经营牛羊肉,走过这里,浓重的膻味扑面而来。回民民风强悍,打架抱团,敢动刀子,别人是怕他们三分的。走过回民区,街道向左拐了一个急弯。拐弯的原因是要绕过一座火神庙,门楼高耸约十丈,被民房簇拥着。后来得知,火神庙又名三圣宫,供奉上清、文昌、炎帝三圣。民国初年,创办民强小学,神像就被推倒了。在我的记忆里,那扇拱门从来没有打开过,门面斑驳,铁匠把门。长辈们说,里面雕梁画栋,好看得很,是我做雕匠的曾祖父亲手所为。我一直对这座庙感到神秘和敬畏。后来在我去外地上大学期间,街道取直,火神庙被夷为了平地。再往前,到一家国营的早餐店。向东朝街的门面很宽,卖烧饼、油条、馍馍和呼啦汤,偶尔也有切成方块的油炸糍粑。给我印象最深的是烧饼和呼啦汤,烧饼七分钱一个,表面沾着芝麻,烤得金黄,里面抹有葱油,香喷喷的老远就能闻到。以后在外游荡,吃过各地不少有名的烧饼,像北京仿膳宫廷风味的肉沫烧饼、江苏的黄桥烧饼,可在记忆里最香的还是这家早餐店的烧饼。呼啦汤就是杂碎汤,盛在大铁锅里,热气腾腾,好像还冒着泡,一角钱一碗。记忆中,一个系着白围裙、头戴三块瓦棉帽的老头子,手持长勺一柄,不时轻轻地翻动。在早餐店门前,能看到南边的新华书店。放学的路上,常常进去逛逛。我最早对书的兴趣是在这里培养的。总共买过四、五十本小人书,——我们叫画书,装在一个小木箱里。最喜欢的是打仗的画书,特别是根据战斗片改编的。买过杨佩瑾的《剑》、浩然的《西沙儿女》、马烽和西戎合著的《吕梁英雄传》等长篇小说。还买过范文澜主编的《中国通史》第一卷,那时我有意成为一个通古今之变的历史学家。买这些书并没有得到过任何明白人的指点,全靠偶然的相遇。
   过了区政府,镇政府,理发店,前面就到了叶集最繁华的十字街。北街街口的南边是镇子的购物中心——供销社,后来改叫百货商店。北门一进去是卖文具的柜台,这里与我关系密切。供销社的北边隔壁有一家信用社,那时候提倡储蓄,说什么支援社会主义建设,五角钱就可以建户头。有一年,我拿出压岁钱和参与大人赌博赢的钱,平生第一次存款。确切的数目不记得了,大概在三、四块的样子吧。春天,我用这笔钱和只比我大一岁的小叔,怀抱着对梅山水库大坝的向往,乘客车到五十里开外的金寨县城梅山。以后走过许多高山大川、都市乡村,可那次去梅山是我的第一次旅行。供销社的对面是食品店,玻璃柜里展览着黄黄的苹果,从秋天到第二年春天,好像从来没有人买过。我喜欢在店前放缓脚步,爱闻那苹果味与糖果味混合在一起的香气。我从来没有奢望自己能尝尝那苹果,觉得不是一般人能够吃得起的。十字街中心是一片广场,广场南面矗立着全镇的最高建筑——叶集旅社,三层楼高。旅社东边紧挨着的平房是附设的浴池,那里似乎只在冬天营业。乡下人通常在春节前后去洗浴,临近春节的几天人满为患。我们从家里去,要天不亮起床。要是等到大亮,池子里的水大概只适合肥田了。进入其中的一个小房间后,脱了衣服,趿上木底的拖鞋,在水泥地上啪啪地走向洗澡间。洗澡间外有长条的小便池,弥漫着一种像化肥那样的尿臊味。小便池边的两个水龙头可供淋浴,只是水流小得像婴儿尿尿,而且时断时续。房内设有水池三个,一大二小,小池子水烫,用来洗头或者搓毛巾,只有大池子的水温适合泡澡。大池子乌黑的池水里面挤满了光着腚的老老少少胖胖瘦瘦的男人。从池子里上来,回到换衣间,裹上浴巾躺在坐位上,才感到一些舒坦。只要客人不是太多,服务员会给你泡上一壶大叶茶,不断递来热热的毛巾。有时毛巾不是直接递到手上,而是随着招呼声从空中飞过来,洗澡的人伸手接住。那姿势我觉得十分潇洒。大叶茶茶汤金黄,味道浓郁,好喝。洗完澡,要是再到北街的早餐店来碗呼啦汤,加上块烧饼,那就更心满意足了。集市主要分布在十字街,沿北、西两边排成夹道。一年四季,每天上午熙熙攘攘,叫卖声不绝于耳。广场靠西的位置凿有一口砖井,靠一根两丈多长绑着铁钩子的竹竿打水。盛夏时节,一个中年女人卖水,打出冰凉的井水,放上糖精,一分钱一小杯,二分钱一大杯。凉水清冽可口,口袋里有硬币的时候,总喜欢过去喝上一杯。只是听同学说,吃糖精多了会烂肺,我才减少了去的次数。卖凉水的女人同时还卖凉粉,凉粉经井水拔过,加上酱油、醋、辣椒水等调料,既可口又解暑。秋冬季节,一对老年夫妇在靠近西街的位置卖醪糟汤圆,一分钱一个,一次最少要买五个。十字街西北角的五金店前,早春时节,常有从山里下来的女孩子卖兰花和杜鹃。女孩们的脸让山风吹得红红的,她们把花篮放在面前,从不叫卖。花绽放在篮子里,兰花金黄,杜鹃嫣红。兰花香气浓郁而清爽,两分钱就可以买一枝,映山红是非卖品,兰花买得多,映山红是奉送的。我至今以为,最纯正的香味就是兰花的芬芳。
   南街、东街与我的缘分稍浅。从十字街到南街并非直通,而是要向西拐一个直角的弯。派出所位于拐弯处,挨着中心幼儿园。南街街道两旁排列着带马头墙的青堂瓦舍,比其他几条街道的建筑气派,街道也要平坦得多,想来过去应是富家聚集的地方。银行、卫生院都在这里。南街多货行,叶集自古就是大别山竹、木、麻、丝、茶、药材、桐油、生漆等山货的集散地。再转过来,往广场的东面看,西邻供销社是药材公司,在浴池的对面。药材公司以东就是东街了,其实东街长不过五百米,没有几家像样的商店,两旁的房屋也时有间断。食品公司在东街,在计划经济时代,食品公司与粮站、供销社一样都备受关注。记得有几次父亲半夜起床,去排队抢购臭醺醺的冻肉和冻板油。有了斩获,回到家里,津津乐道惊险的抢购场面。药材公司东面,有一条巷子,这是北街的后街。距巷口二百米坐落着电影院,这是镇子的文化中心。离开家乡前,除了赶了几场乡下的露天电影外,我看过的所有电影都是该电影院放映的。
  前面提到的小河穿西街而过,河上有座水泥桥。以西,瓦房与草房错杂,多是经营手工制品的小铺子。过桥沿河蜿蜒而上,或者沿街西行五百米向右拐,再过一座水泥桥,就到了我的母校叶集中学。在这里,我度过了中学时代。小学毕业,按规定要去一个农村的戴帽中学,家里托了关系,才进入了这所本地最高学府。初中的时候,班上的同学大多是街上的。我这个乡下学生成绩不好,也没有强壮的体魄,过着浑浑噩噩、默默无闻的日子。几年间,我本来顽皮的性格大为收敛,渐渐变得有些内向。偶尔还受人欺负。初二那年一个夏天的午后,几个街上的同学坐在课桌上,脚踩凳子,高谈阔论。我坐在边上附和。我指出坐在身旁的班长一个常识性错误,这胖子侧过头来,面色紫涨,朝我裤衩下面露出的大腿上猛击一掌,骂道:叫你他妈的多嘴!黝黑的皮肤留下了暗红色的指印,我敢怒不敢言。以后一段时间,我经常幻想如何报复他。最好是赶上打仗,他如果是敌人,可以名正言顺地撂倒他;如果同在一方,可以打他黑枪。秋天到了,翻耕过的庄稼地上飞满了燕子。下午放学后,班里的两个小帮派隔着小河打仗”——互扔土坷拉。河两岸连着一条专供行人过往的土堤,土堤上留着一个淌水的小缺口。双方各有五、六人,胖子班长是敌方队长。我方队长是一个相貌文秀的街上同学,他身先士卒,连连击中目标。我方士气大振,敌人开始手忙脚乱。队长大喊一声:冲啊!我们一齐呐喊,冲过土堤,敌人慌忙溃逃。我双手攥了三块土坷拉,预定的目标都是胖子的猪头。我扔出了第二块土坷拉,胖子当即手捂脑袋的右后方,蹲下大叫。我们冲上前,见有殷红的液体顺着胖子的指间流出,于是马上停止追击,作鸟兽散。第二天上学,胖子的脑袋上扒了块白色的纱布。我如释重负,心情畅快。
   叶集自古以商立镇。街上的人不必说,附近的乡下平均每人只有三分地,一年要吃几个月一角三分九的返销粮(大米),其他的就要靠做小买卖来贴补了。叶集人精明能干,民风追逐实利。从叶集走出去的子弟,大多数人所从事的职业要么近官,要么近商。五四之后,叶集走出过几个文化人:韦素园、韦丛芜、台静农、李霁野。他们都是鲁迅领导下的新文学团体未名社的成员,家乡人至今引以为豪,誉为未名四杰。俄苏文学翻译家韦素园英年早逝,鲁迅写过一篇有名的《忆韦素园君》。几年前的一个清明节,我和妻子去北京香山脚下拜谒过先生墓。那碑文是鲁迅题写的。在他们之前和之后,除了区区不才,再也没有人专门弄什么文学。
   从十字街出发,穿过东街,再沿着公路向东南,三里到汽车站。车站位于丁字路口,瓦房五、六间。我在外上大学的那几年,每天只有一趟早班车到省城合肥。车程一百五十公里,票价三元六角。每次都是父母送我到车站,我骑自行车带母亲在前,父亲背大包随后,要走七里路。我先买好车票,如果没来得及吃饭,就买些早点。印象深的是一个卖大馍的中年妇女,她总穿着士林布褂子,脸扁而白,挎着竹篮,穿行于旅客之间。大馍搁在篮子里,上覆下垫着棉絮。卖大馍了,热的!吃热大馍了!此时此刻,那亲切、温暖的声音犹在耳畔。二十多年了,不知那个卖大馍的大妈怎么样了。等父亲赶到,车就快开了。冬天的时候,天还只是蒙蒙亮,夏天,红日已从池塘边大黄杨树的树冠下升起。在父母沉甸甸的目光中,我一次次地离开家乡,走上一条别样的道路。
   二十多年了,老汽车站早已荡然无存,叶集也今非昔比,发生了许多变化。羁旅在外,常常想家,可就像诗人北岛说的:回到家乡,乡愁更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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